郭敏 交通工程师 一席第704位讲者
不能多说,说多了把交通安全往前推一步,但我的饭碗安全可能要出问题

大家好,我叫郭敏,是一位工作了25年的工程师。今天我们来聊聊交通。

 

这里有一块标志,上面写了这样一段文字:“此处是事故多发路段,请注意交通安全。”

 

 

这块牌子是什么意思呢?这块牌子好像是要告诉驾驶员:司机同志,我啥都告诉你了,你要好自为之。这么一块牌子,让我感觉心情很沉重,路上的事故本来应该是随机发生的,而不应该特别集中地发生在某个路段。如果特别集中地发生在某个路段的话,我们的管理部门,我们的工程师,我们的设计师,就要去想办法把它改好啊。所以说我们的工程师、设计师一定要不忘初心,努力地把道路给做好。

 

那么引起事故多发的原因有哪些呢?这个讲起来会有很多内容,大致来说有四个方面:人、车、路、环境。每一点都可以把今天一席的整个下午“包场”,所以我今天就只简单讲讲环境。 

 

我们来想一想,所谓环境,就是下雨天或者是雷暴天这类的天气、气候。还有什么环境呢?管理环境。刚才我讲到的那块牌子,就属于管理环境。还有政策环境,比如限行、单双号限行。这些实际上对交通安全也有很大的影响,但是这个问题不能说多,说多了虽然把交通安全往前推动了一步,但是有可能我的饭碗安全要出问题。

 

我们来看一张图片,这张图片是一条半径比较小的弯道。我们看这个图片上的弯道可能没感觉,但是如果在现场,一些新手要是开车来到这个地方的话,就有可能会把这个弯道看成红色的这条线。

 

 

一百个驾驶员当中,大概有五个驾驶员会发生这样的现象,开着开着他会校正。但如果是很新很新的新手,有可能就会发生这样的错误——往路中间开过去。遇到这种情况怎么办呢?我们会用一些牌子来校正司机,通过校正,就会变成一万个当中只出现一个。

 

 

但是这个弯道还会出现另外一个问题,就是离心力。这个车子往右开的话,人就会往左倒,身体往左倒了以后,开车的人不愿意往这边倒,就要控制我的身体,我要坐直了,但是控制了身体就有可能控制不好车辆,也就是控制车辆的能力会降低。

 

这样的话我们还会做一些措施,就是在道路中间做一些道钉,类似于一些震动的装置,这样就可以保证连万分之一的概率都不会发生。

 

以前有人来问过我:高速公路上面能不能停车?我跟他讲,除非必要,千万不要去停车。

 

因为这个发生事故的概率还是有的,关键是发生事故的后果很严重。如果你非得要去停车,一定要注意停在你的视线比较良好的地方,还要停在人家的视线也良好的地方,就是你自己要看见,很关键的是也要被人家看见

 

这个路段是一个曲线路段,它的视线并不是非常好,看见和被看见都成问题。又因为它是个弯道,视线会转变的,而这个地方除了视线有问题,还有一个问题,就是离心力。

 

红色的区域就是离心力会起作用的地方,也就是说如果这个车子开着开着失控了,撞在红色位置的概率比较高。

 

 

如果你实在犯困了,必须得在高速公路上停车的话,我推荐两个地方,但是这两个地方只是“非常危险”跟“危险”的区别。

 

 

我们在路上还会看到这样的牌子——最里面是120的限速,最外面是80的限速。如果我要换个车道,从外往里换的话,我得踩油门加速进去。如果我要出去呢,我就要踩刹车。

 

 

高速公路的速度管理,为什么会采用不同的速度来管住每个车道呢?这样做有什么道理吗?它有什么合理性,或者有什么好处吗?

 

下面我要讲一个所罗门曲线。横坐标是速度的差,纵坐标是事故率。这条曲线也叫“微笑曲线”。

 

 

我们可以看到画红框的这个位置,在速差较小的情况下,其实路上的事故率是比较低的。前面提到的这块牌子实际上是人为制造了速差。为什么要制造这样的速差呢?当然我们一直以来的道路状况并不好,所以有各种各样合理的理由去制造这样的速差。

 

即便如此,我们还是要去思考,人为制造速差会不会本身也会带来问题?从所罗门曲线的这张图里面,我们还能得出一个结论:开得慢不一定安全,开得跟人家一样快才能保证整体的安全。

 

在路上还会看到这样的牌子。

 

 

瑞典很早做过一个调查,它在一个路上面放了一块50公里的限速牌,然后调查人员在一公里远的公路下游拦车调查,问有多少人还记得前面放了块限速牌,大概只有20%的人记得。过了几天他们继续在两公里远的下游拦车调查,结果只有不到1%的人记得。

 

其实我们开车在路上,大部分牌子是记不住的。这块牌子放在那边,我估计我看完就会忘掉。而且我们需要好好地对它做一个分析,打一个表格,像这样:

 

 

这才知道这块牌子是叫我们做选择题。

 

当然我们现在这么看是很轻松的,但是如果驾驶员也打了一个表格,把这道选择题做完了,会不会发生事故呢?所以说这样复杂的牌子,它做不到简洁明了,实际上也是一种干扰,说不定也是一种安全上的隐患。

 

还有一些牌子,我们可能会在小区里,或者是在学校、停车场里面看到,就是5公里的限速。

 

 

5公里的限速是什么概念呢?我刚才这么走过来大概是3公里的速度,如果我激动一点走得快一点就是6公里,我就超速了。超速是什么概念?要罚款,要扣分,大家可能都碰到过。大部分人会提醒我说,这块牌子它就是强烈提醒,不会罚你款的。

 

实际上大家可能也没有过被5公里的牌子罚款的经历。如果这个数字改成60,改成100,又会怎么样呢?同一块牌子,如果5公里只是个强烈的提醒,60公里就是要罚款的,100公里是要罚款扣分的。那我们作为道路使用者,怎么分得清这个区别?

 

到底是5,还是10,还是30?究竟是什么数字以上才会被罚款呢?5公里不当它是回事情,30公里不当它是回事情,慢慢地整个信任就会丧失,而道路上的信任如果没有了,这个措施的效果就会没有了。

 

实际上,针对低速(30公里以内)的控制和管理是非常困难的,用牌子是很难管的,基本上管不好。在我们的小区里,如果路直一点,人少一点,大家车子的速度就会上去。这个并不是说没素质,往往是因为低速控制车辆是很难的。

 

现在有很多方法可以管理速度,像这种就是其中的一种。

 

 

它是在一条笔直的路上面,右边做一个花坛,左边做一个花坛,右边再做一个花坛,形成曲折的道路。这样设计有什么好处呢?这样司机一看就明白,这地方我不能乱开,我要慢慢地开过去,然后整个速度就控制下来了。

 

▲ 美国控制自行车速度的示例

 

▲ 日本控制自行车速度的示例

 

速度控制下来还有什么好处呢?司机的心情也平稳下来了,然后他就可以左顾右盼,可以注意到更多的事情。所以说,让它快有快的方法,让它慢有慢的方法,很多时候并不是竖一块牌子就能解决问题的

 

我们在路上还看到过这样的信号灯。

 

 

这个信号灯不重要,倒计时很重要。这个绿灯转红灯的倒计时,10、9、8、7……这么倒数下来。实际上根据调查,驾驶员看到“10、9、8、7”以后,在中段会加速车辆,加速之后他会将注意力放在信号灯的数字上,其他的地方就关注不到,就会形成非常多的事故。所以绿灯转红灯的倒计时一定要取消

 

前面我讲的是看见和被看见,我再讲一个跟走路有关的。

 

我们在路上走应该怎么走?如果有人行道那无所谓,你走左边也行,走右边也行,只要方便。如果没有人行道,路又很窄,很多教材会跟你讲靠右走。

 

但是除了行人靠右走以外,还有什么是靠右的呢?车辆也是靠右走。那就会出现一个问题:我行人靠右走,而极具威胁的车辆从背后过来,这样如果有个什么意外的话,我都不知道。所以说在没有人行道的小路上,我们要靠左走。

 

这就涉及一个道理,就是我们一定要正面面对危险,直面危险,不要背对危险

 

这是一个交叉口,可能我们在国内很少看到这样的交叉口,出过国的人应该都看到过。

 

▲ 缘石延展技术

 

国内的道路交叉口一般到了路口会向外展开,把路变宽,机动车道增加。但是图中这种交叉口反其道而行,把人行道在路口加宽,车辆行驶的道路变窄,我们把这个技术叫缘石延展

 

它把缘石往路内增加了以后有什么好处呢?司机靠近路口的时候视线一般都是往前看,视线往前看的时候,较为清晰的区域差不多是眼前三十几度的跨度,余光是不清晰的。

 

在这个位置,如果是没有加宽的人行道的话,站在路边的行人实际上是在司机较为清晰的视区之外。那么司机要看到行人,就需要转头看,就算他以很快的速度转头过去,有关人因的统计认为,这个动作要花0.8秒的时间。

 

0.8秒是个什么概念?一脚油门十米就开过去了。这样是不是很危险?所以我们要减少这0.8秒的时间,让行人再靠里面一点,就不需要司机再转头看。这样就省了十米的距离,整个交叉口就变得安全了,对行人来讲,他过马路的距离也变短了。

 

缘石延展的技术用到的地方还很多,比如公交车站。这个公交车站也利用了缘石延展的技术。

 

 

做了这样一个突出来的缘石以后,可以保证路过和等候的行人都有足够的空间体面地去坐公交,也方便公交车对准缘石,紧贴着缘石的边缘停下来,方便乘客一脚就跨上去。

 

我们的公交站经常会出现这样的情况:

 

 

公交车过来,离公交站大概有两三米的距离就算是靠站了,乘客不得不下一个台阶,然后走几步上公交。这对我们这个年龄的人还可以,但是对老年人就比较辛苦,他要哆哆嗦嗦地下一个台阶,再哆哆嗦嗦地上一个台阶。对坐轮椅的残疾人来讲,这样可能就没办法坐公交了。

 

这时候我们会抱怨这个司机有问题。但真的是司机的问题吗?我们可以看一看这两张港湾式公交站的图,来作一个比较。上图是我们国家的一个规范,下图是国外的一个指南。

 

 

这两张图有什么区别呢?就是国外的指南里面,减速车道跟加速车道有两个缓冲区。这两个缓冲区有什么好处呢?就是司机开过来的时候可以慢慢地靠近,然后在缓冲区调整速度,调整车头的位置,这样车才可以贴近路边,靠近公交站。

 

 

他在这个位置靠进来的时候,车头有可能要插入人行道。如果没有这个缓冲空间的话,有可能是要出事故的,实际上我们国家每年都会发生类似的事故。

 

除此以外,公交站的等候位置也是有讲究的。实际上,在伦敦的公交设计手册里面就有这样的规定,前门应该在哪个位置,后门应该在哪个位置,如果是三节的车,中门应该在哪个位置。

 

 

这样规定有什么好处呢?它可以让我们每次坐公交的乘客都知道在哪儿排队,而且能确保在这里排队不会有错,肯定可以从这里上车。不会像我们,有些情况下车停得很远很远,然后我要噔噔噔跑过去。

 

噔噔噔跑过去了以后,虽然看上去只是这么一次、两次跑过去,但其实我们对这个秩序的信任就没有了,我们不再信任这个地方对我们有用,因为都是靠身强力壮冲过去,谁冲得快谁就先上车。

 

 

所以很多人会认为,像这么挤成一团坐公交是一个素质问题。甚至有一些部门认为,这些素质问题一定要用强力手段去整治。所以就出现了这样一些手段,比如说闯红灯喷水雾的仪器,闯红灯它就会喷水雾。

 

 

还有一些城市做的人脸识别的曝光台。

 

 

但是我们回过头来看看,如果我们碰到这么大的一个路口。

 

 

如果我在家门口直接横穿过去大概只要走四五十米,但是我从这个路口绕一圈到对面去需要两三百米。这对我来讲是个巨大的纠结。如果每一天我都要穿过这样一个路口,我想很多人会选择抄近路过去。

 

我们有时候也会碰到这样的情况:

 

 

在隧道口放了这么多牌子,有限速60,有前方隧道请开车灯,还不如发给我一个小册子让我在家里先学一遍。竖了这么多牌子,又是在路口,驾驶员会不会选择索性就不看了?一旦不看了,那么这些牌子就不起作用了。工程师设计师放了一些不起作用的牌子在路上,他们的目的到底是什么呢?

 

这个是我们的地铁口,是我在不远的距离拍的,不知道大家看没看到地铁口在哪里:

 

 

我们的地铁口为什么要设计得让行人走得很近才能看得到?而且一定要做在路的外面,让人家弯弯绕绕地找过去呢?

 

我们来看看一些发达城市的地铁口。

 

▲ 伦敦地铁入口。图/图虫创意

 

▲ 纽约地铁入口。图/图虫创意

 

▲ 东京地铁入口。图/图虫创意

 

像东京的这个地铁口索性就建在交叉口的边上,让行人能以最短的距离进出。因为地铁口的人流量可能占了整个人行道的一半,有些甚至可以达到80%、90%。这时候整个人行道要围绕地铁口建,而不是地铁口去围绕人行道建,所以说我们的设计师在这上面还是得动动脑筋。

 

除了有关行人的问题,还有机动车涉及到的问题。这几年各个城市都造了很多的快速路,有一些快速路的出入口这个位置,一天二十四个小时,它有可能会堵十几个小时。

 

 

这种路口为什么会发生拥堵呢?我们来做一个简单的分析。

 

我们在这个出入口,如果要出去,那就要变道,要控制车辆,要调整车速然后合流,合流稳定了以后还要对准方向再分流,要有很多很多的环节,每个环节都需要时间,这个时间是不能省的。

 

 

这个路段如果两端造得比较窄的话,它缩窄了一点,但时间又不能变,那我只能把速度降下来,就不得不去踩刹车,我踩刹车了以后会影响后面的车辆,也会影响我左右两边的车辆。这就跟蝴蝶振翅是一样的,这个地方自然就会发生拥堵。不要看这地方天天拥堵得很厉害,但实际上它的流量很小。

 

这是一个解决方案,当然也是几百种解决方案中的一种。这是路网的解决方案。

 

 

这边设置一条出口,让车辆先出来,然后入口设置在后面,让进入高速路的车子从这里进去,也就是把它们原先的位置调换了一下,把蝴蝶振翅的问题放到外面去,放到这条对速度要求不高的慢速路上,以保证主线的通行。

 

我们国家有一个特大城市,有一天下班前下了场雨,雨不大,就是路面潮湿了而已,结果就导致了十个多小时的拥堵,整个交通都瘫痪了。为什么会瘫痪呢?后来专家做了很多很多的分析。

 

▲ 图/图虫创意

 

有一位专家讲的很有道理,他说是因为路面的标线的油漆质量太差。油漆差怎么会导致十个小时的拥堵呢?驾驶员开在这条路上,他看不清车道啊,也看不清旁边的人是不是开在对的车道,他没办法对自己定位。

 

一旦没办法对自己定位会发生什么?就会怀疑自己:我在哪里?我要去哪里?我究竟要干什么?发生各种各样的疑问之后,就会在这边开开停停。所以一桶油漆引发了十个小时的拥堵。

 

很多问题都只是因为缺了一桶油漆

 

 

这个电梯可能大家一眼就看得出来,左边没有油漆,右边有油漆。左边没有黄色的标线,眼神不好的老年人会不知道具体踩在哪儿,担心踩在台阶的边缘可能会摔一跤。这也是一桶油漆的问题。

 

还有像这个无障碍坡道。上面这个无障碍坡道是用花岗岩做的,下面这个是用混凝土做的。

 

 

花岗岩做的坡道要比混凝土的贵很多。但是明显上面这个没有色差,有一段高差看不清楚,对使用者来讲,很有可能更喜欢下图的坡道。这个也是油漆引发的问题。

 

我们会花很多的钱,或者使用一些新科技、高科技去解决交通安全的问题,但是如果我们具备足够多的关于人的知识,关于车的知识,或者是交通的知识,实际上这些交通问题我们不需要花这么多钱,我们只需要一桶油漆就可以了。

 

谢谢大家。

+完整演讲稿
前方事故多发!
#社会 /杭州/2019.06.15
不能多说,说多了把交通安全往前推一步,但我的饭碗安全可能要出问题
评论(67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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Hmm
0 0
看见与被看见是非常重要的,同一个点标志多了不行,同一块牌子内容多了不行,细节之处体现人文。路确实是给人走,为人服务的,明白了很多。
2019/11/26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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墙体彩绘
0 0
安全最重要,如何在安全基础上解决拥堵问题才是重点
2019/11/23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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墙体彩绘
0 0
中国交通问题是大问题,没有哪个城市不堵的,无可否认安全是首位的
2019/11/23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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TJ
0 0
只不过管理问题首先比较复杂 因为会涉及到制度设计考核等其次 管理者当然也是希望轻松点 没什么大问题就这样的心理
2019/11/16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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